雷峰塔的砖缝里，还卡着一千年前的盐粒。当年孙太真病逝时，钱弘俶让人从明州港运来整船海盐腌木料，说“她爱听潮声，塔得沾着海气”。可谁能想到，这塔底下埋的，是十几岁就被装进檀木匣子、由八名黑衣人抬着送进吴越王宫的姑娘？她连自己初潮那年下过几场雨都记不清，只记得母亲掀开轿帘时，指甲掐进她手腕的力道——黄龙岛赌赢了，她就得当王妃；赌输了，怕是连尸首都得喂东海的鲯鳅。

李三娘被抢亲那晚，刘知远用麻绳捆她手腕，绳结打得歪歪扭扭，像他那时连字都认不全。她一路踢翻了三只陶罐，脚踝被碎陶片割出血口子，血混着田埂上的泥巴，糊住了嫁衣下摆的鸳鸯绣。后来她当皇后，宫人捧金盆伺候她洗手，她总盯着自己掌心那道旧疤——刘知远称帝前夜，她偷偷把这疤洗了七遍，水都染成淡粉色。

汴梁城破那天，楚国夫人丁氏正蹲在相国寺后巷分粥。她袖口磨出了毛边，青布裙上溅着三颗米粒，像粘住的星子。张彦泽的马蹄踏碎陶碗时，她下意识把石延煦往身后拢，肘弯撞翻了粥桶。后来她被吊在宣德楼西角楼，契丹兵用刀尖挑开她衣带，风一吹，露出半截枯瘦的肋骨。没人记得她分过多少碗粥，只记住了那具悬在风里的、晃荡的躯壳。

李太后被押往契丹那会儿，正逢大雪。她坐在牛车上，怀里揣着半块冷透的胡饼，是守庙老尼塞给她的。雪片钻进她裂口的棉鞋，脚趾头早没了知觉。半道上，契丹军校伸手摸她脸颊，她啐出一口血痰，啐在对方皮甲上。那血混着唾沫，冻成暗红冰碴。到了黄龙冈，乱葬岗的坑挖得歪歪扭扭，埋她时连棺材板都没钉牢，就盖了两捆干芦苇。赵匡胤登基第八年，才差人补了块碑，碑文刻得匆忙，连“晋”字的“日”部都少了一横。

俞大娘子没死在史书里——史书根本懒得记她。可黄龙社船队的舵图上，至今还标着她手绘的暗礁标记，墨迹洇开，像几滴未干的血。她十五岁就敢用鱼叉捅穿海盗的喉咙，三十岁逼吴越王在钱塘江口跪着递降书。她把孙太真送到钱弘俶身边那天，亲手给女儿梳头，梳齿卡在发结里拔不出来，她就着月光把那截断齿掰断了。

钱弘俶后来常站在雷峰塔顶看潮。涨潮时，浪头拍打塔基的闷响，像有人在敲一面蒙了皮的鼓。